| 《郑逸梅日记》中的灯谜掌故（附图） |
| 发表日期:2026-01-03 12:50:46 |
刘茂业
知道郑逸梅先生的大名还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当时，各种书报杂志上，经常可见他描述旧时文人轶事雅趣的妙文。这类别具一格的小品文体和雅俗共赏风格的文字，是我非常喜爱的。
不久，又相继阅读了中华书局出版的郑老《艺林散叶》及续编两书，发现其中不仅有文坛名人（包括他自己）猜制灯谜的掌故，还记述到上海著名谜社萍社的活动等，我恍然大悟，原来老先生还是我们灯谜的“同道中人”。迨至江更生、朱育珉两位老师主编的《中国灯谜辞典》问世，拜读时已九三高龄的他为此撰作的大序，对其灯谜事迹则有了更多的了解。我甚至不揣冒昧地写了一篇《郑逸梅好灯谜》的小作文，刊发在1991年9月的《新民晚报》娱乐版上。至于发现郑老早年还曾发表过《射虎偶谈》《春灯谜话》等谜话，已是本世纪有了互联网以后的事情了。诚如江更生先生在《中华谜海》中所言：“郑逸梅对谜坛最大的贡献莫过于在他的生花妙笔之下写了许多谜坛风云人物的轶闻趣事，记录下了不少‘灵心四映，妙到毫巅’的传世灯谜来。为谜史、谜家的研究提供了宝贵的资料和线索。”凡此种种，使我俨然成为这位“补白大王”的“粉丝”了。
所以，今年8月，当获悉《郑逸梅日记》将在上海书展首发，自然引起了我的兴趣。为一睹为快，我冒着酷暑，迫不及待地赶赴展会求购。全书首次全面汇集整理这位文坛大家的私人记忆碎片。除日记外，还有类似日记的文字（散文、札记之类，1927至1929年）以及其自订年表，这些文字勾勒出了一部充满细节与温情的文化史料。
日记中果然不乏珍贵的灯谜史料，请看以下摘录：
一、1953年12月23日：碧波制谜语若干条，大都以同事姓名为谜底。同事有吴师猛，碧波欲以之制一谜面，予曰：“‘勾践被困会稽’如何”？碧波以为佳。
碧波即徐碧波（1898—1992），本名广炤，字芝房，笔名五常、归燕、红雨、直谅、嫉俗等，江苏吴县（现苏州）人。曾自办《波光》旬刊、编辑《友联特刊》。1938年与程小青编《橄榄》，创办《东海》杂志，并著有多部小说等。1941年起任东吴大学附中、模范中学教职等。新中国成立后，在上海晋元中学任教，被聘为上海文史馆馆员。他早年曾参加范烟桥、赵眠云、郑逸梅等发起成立的“星社”，社内擅长灯谜者众多，徐碧波也是其中一员。他还曾与程瞻庐、屠守拙等合作写过《谜格举例》一文。
上世纪五十年代，他是郑逸梅在晋元中学教学的同事，《郑逸梅日记》里几度记载他创作灯谜的轶事。这里说到，他制作了以同事姓名为谜底的若干灯谜，惜乎没有被记载下来。郑逸梅以“勾践被困会稽”猜“吴师猛”，徐碧波认为是佳作。此谜后来在《中国灯谜辞典•郑逸梅序》中也曾论及。
二、1954年1月5日：碧波喜制谜，有以“马林科、莫洛托、法捷耶、西蒙诺”为谜面，射《左传》一句：“人尽可夫”，甚佳。又万若曾谓，有一谜，谜面为“现代孔夫子”，射古文篇名一：《后出师表》，亦见巧思。
徐碧波制作的灯谜，原是指马林科夫、莫洛托夫、法捷耶夫、西蒙诺夫，均为前苏联著名人物，谜面故意将这些人名中的“夫”全略去，所以猜“人尽可‘夫’”。后面说到的万若曾，也是他们晋元中学的同事，此谜谜底须顿读成“后出/师表”，“师表”作“为人师表”解释。
三、1954年10月1日：一昨所揭灯谜为餐毕余兴者，均碧波所拟，有三者颇佳，如“副主席笑逐颜开”，射时人名：朱德熙；“悍妇相谋”，射京剧名：《双狮图》；“国庆日完婚”，射烟卷牌名：红双喜。
第一条谜，“副主席”是指当年9月刚刚在第一届全国人大第一次会议上当选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副主席、国防委员会副主席的朱德。谜底“朱德熙”是教育家、语言学家。“熙”以“熙笑”之意照应谜面；第二条谜，借用“河东狮吼”典故，用“狮子”来借喻悍妇，“相谋”指“一双狮子互相图谋”，与斑斓社谜家张联芳之作不谋而合。
四、1955年9月5日：有以“大自鸣钟”射新词语一：群众观点，甚佳。
近百年前，在现在沪上的长寿路和西康路十字路口中央，矗立起一座高达14米的钟塔。每过一刻钟，它便会响起“叮咚”的报时声。由于一般人家中当时很少有能力购置计时钟表，这座“大自鸣钟”便成为路人把握时间的重要参照物。久而久之，大自鸣钟遂成为这一带的地名。谜底中的“观点”別解作“观看钟点”，确实可称是佳谜。
五、1955年11月4日：晚上赴碧波家，因碧波亦定购语文教学参考资料，即以该书带交之，彼亦拟为文化出版社编撰文虎方面之书，以及短篇小说。
上海文化出版社1950年代曾出版过两本有名的灯谜书，《打灯谜》和《灯谜集锦》，前者是余真（张廉如）名著，后者系上海、南京、苏州三市工人文化宫业余灯谜小组创作的新灯谜集。不知何故，徐碧波“文虎方面之书”最终似乎并没出版。
六、1982年3月29日：陈以鸿来。3月31日：抄录萍社史料，陈以鸿索取。陈以鸿来。
陈以鸿，1923年生人，字景龙，江苏江阴人，上海交通大学教授、翻译家、诗人、吟诵家，也是对联和灯谜专家。陈以鸿父亲陈文无（字季鸣）是近代著名书法家，与郑逸梅朋侪，两人有交往，郑逸梅尝撰有《铁线篆圣手陈季鸣》。1982年3月底，陈以鸿为寻求萍社史料，两度拜访父执请益。郑老所保存的萍社史料，弥足珍贵，但不知现在流落何处。
2018年，顾斌、刘二安先生编写《萍社同人灯谜笺注》，此书的封面题签，恰是由我通过江更生老师向陈以鸿先生所求。这真可谓是几代海上谜人与萍社之间的因缘。
七、1986年10月24日：南市区文化局局长顾延培及施冲鹏弟子江更生来访，请为《中国灯谜全书》作序。
顾延培，书法家、民俗学家，曾任上海南市区文化馆馆长、文化局副局长。1982年，我平生加盟的第一个灯谜组织——上海南市区文化馆谜研组，就是在顾馆长的领导下成立的。施冲鹏，即施南池（1908—2003），本名翀鹏,，字扶九，号南池，崇明人，著名书画家，亦工诗文。我的灯谜老师江更生先生早年曾拜其为师，学习绘画书法。
曾听江老师说起，《中国灯谜辞典》刚刚杀青时，他就想到了请郑逸梅先生写序。那天，他和顾延培先生持施南池介绍函，一同前往郑府拜会这位谜坛前辈。郑老先生对灯谜一道向来很喜欢，故而对作序事欣然允诺。《中国灯谜辞典》（非《中国灯谜全书》）1990年2月由齐鲁书社出版。
八、1927年7月10日：挹蕖倾觞，赌谜叙雀，颇极一时之盛。（《十日琐记》）
这里将“谜”与“雀”（麻将）并列，且冠以“赌”字，多半是指押“诗谜”（一种当时文人热衷的诗词文字赌博游戏），而非文虎灯谜。
九、1930年：参加南社，介绍人：陆丹林、许半龙。（《郑逸梅自订年表》）
对郑老是否加入过南社，前几年，扬州顾斌先生和我在合作编著《南社人物与灯谜》一书时，就曾有过疑虑，因为我们查不到他参加南社的材料，且在南社社员名录中也没发现郑老的名号。本书编者祝淳翔，系上海图书馆参考馆员，文史研究行家。他在郑的上述记载下加注：据张臻、张明观考证，郑逸梅为南社纪念会成员，非南社、新南社社员。
以我这个外行观点，无论从组织性质或时间轴线上等来看，南社、新南社和南社纪念会三者还是有区别的。郑逸梅活跃于民国中后期，专家考证他加入的是南社纪念会，不仅可信，也合理。
十、1932年：又萍社举行灯谜于报社，又识谜坛巨子甚多。（《郑逸梅自订年表》）
萍社这次灯谜活动的时间是在当年10月，报社指郑逸梅任编辑的《金钢钻》报社。为招徕更多社友参与，1932年10月18日，该报曾刊登《萍社诸君鉴》：“萍社同人现决于国历十月二十日、二十一日，即阴历九月廿一日、廿二日，下午六时在金钢钻报馆聚餐，七时起悬谜，务请诸君拨冗驾临，并携谜条，多多益善。望有在沪社友未及通知者，见报希即示知，届时并盼加入为荷。”10月21日，又刊出《萍社今日继续悬谜》，再度宣传。萍社成立于1909年端午，距此时已二十三载有余，而且上海另一著名谜社“大中虎社”那时也业已成立。这应该是萍社历史上最后的绝唱了。
纵观《郑逸梅日记》，可见郑老人脉极广，朋友圈中文化名人不可胜数。仅在日记里记载常与他交游或提及到的雅好灯谜的文艺大咖（我们现在可称之为“谜家”）的芳名，尚有俞曲园、包天笑、黎国廉、杨了公、樊樊山、刘文玠、庄通百、陆澹安、朱大可、施济群、贾粟香、范烟桥、严独鹤、丁慕琴、张联芳、柳絮等一长串。然而，因种种原因，日记仅存五册，时间也仅为1953至1985年中的部分日期，更多的灯谜史料，乃至其他文艺史料，都已湮灭，甚是可惜。
（原载《中华谜艺》2025年第4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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